文/立春
著名科學哲學家卡爾波普爾說:社會演進的方向,強烈地受著人類知識增長的影響。一個現代化文明社會的出現,是需要對社會演進方向有重要影響的精英人群,普遍地具有經濟學的思維方式。如果一個社會的知識分子都普遍左傾,不知經濟學思維方式為何物,總是推出一些違反經濟系統規律的思想和主張,那么這個社會是不可能在經濟系統中收獲文明成果的,不論它是否資源豐厚,有多少天時地利的優越條件。曾經富過的,早晚必然會窮下去;現在貧窮的,今后也很難富起來。比如委內瑞拉、南非、巴西、阿根廷和整個非洲。
很多經濟學家在表達自己的經濟學思想以及主張時,經常都在強調經濟學思維方式的重要,甚至一些經濟學家把他們的經濟學著述直接命名為《經濟學的思維方式》。比如美國芝加哥大學社會及經濟學教授保羅·海恩和美國著名經濟學家托馬斯索維爾。但嚴格地說來,經濟學著述中的經濟學概念、原理和理論與經濟學的思維方式,并不是等價的。當然,不可否認,善于學習的人或許能夠從經濟學系統的理論中敏銳地抽取出經濟學的思維方式的。但是我們不能指望每個人都有強大的自學能力,也不能指望愿意具備經濟學思維的人都去系統地學習一整套經濟學理論。畢竟經濟學的思維方式僅僅是一系列觀念和理念,一種經過訓練而養成的思維模式或方法。一整套具體的經濟學理論只是這種思維方式的產物,而不是它本身。做個形象比方的話,經濟學思維是水面下的基礎結構,經濟學理論是那個露出水面的冰山。
既然能夠特意提出經濟學的思維方式,這就意味著一定有非經濟學的思維方式。經濟學的思維方式必定是一種與其他的思維方式迥異的存在。經濟學的思維方式是從兩個方面區別于非經濟學思維方式的。首要的方面是以系統性、工具性的理論思維,來區別于散亂無緒、直覺直觀的觀念思維;另一方面是以生命意識問題認知與適應的思維模式,來區別于物質-數理的規律及控制的思維模式;前者用一句話來說,就是不能用簡單直觀的方法來認識和處理復雜社會問題。或可以簡單地用“專家思維”來一言以蔽之。后者用一句話來說,就是不能用處理機械物體的思維工具來處理意識行動問題,或可以簡單的用“生命模式”來了一言以蔽之。
從第一個方面來講,經濟學的思維方式首先要擯棄簡單孤立因果的世界觀,養成復雜關聯現象的世界觀。什么是簡單孤立因果?什么是復雜關聯現象?支個爐灶架上鍋放上水,下面燒火,水就能被煮沸。這就是簡單孤立現象,因與果之間一對一,關聯結構簡單清晰一目了然。但人們并沒有意識到這種簡單孤立的結構是人為營造出來的,自然世界并沒有打算提供如此多的便利,人類在為自己創造便利的同時也制造出了更為復雜的事物關聯。比如某個時期某種具體情形下的社會就業率,它就是典型的復雜關聯結構中的事物。如果輕率地拿一個經濟指標或概念就要與其拉扯一對一的因果關系,這種做法就是對專業問題的外行處理手法。這種裝到籃子里就要搞因果關系拉郎配的錯誤案例,在經濟學界也是比比皆是。比如成本與價格之間,并不是一對一的因果關系。如果我們不具備經濟學思維,沒有復雜關聯現象的世界觀,硬要在成本與價格兩者之間一決雌雄,得到的結論不是“成本決定價格”便是“價格決定成本”,這樣的結論顯然是愚蠢可笑的,這是缺乏經濟學思維的人面對經濟學問題時的通病。在復雜的經濟現象世界中,原因與結果之間的鏈接是網狀關系。某個結果是多種原因所導致;某個原因對多種結果有影響。因果之間的鏈接常常是多對多,很少有一對一的情況。
其次,與直覺思維方式對立,經濟學的思維方式要摒棄直接真相世界觀,需要建立一個近似模型的世界觀。什么是直接真相?什么是近似模型?在一目了然的簡單因果現象中,你認為你看到的你理解的和你描述的都是明確的事實或稱直接的真相。但是在復雜的經濟現象的世界中,沒有一目了然的因果結構聯系展示給你。你能看到的,目力所及的,只能是一系列事件構成的現象,而你需要理解的,所要描述的,卻是一些不可見的抽象事物。在人類的心智結構和認識能力下,人類抽象事物的認識只能是模型,而不可能有所謂直接的真相。 在絕大多數情況下,我們人類都是在用模型來描述世界,只是你沒有察覺而已。人類賴以認識世界的知識,其基本單位是一個邏輯判斷或命題。判斷或命題的基本意義單位是概念。概念就是某種事物的模型,人類的認識能力就在于對事物進行抽象從而形成概念的能力,所謂抽象就是在建構模型。判斷和命題也仍然是一種模型。這些模型可能十分逼近客體客觀世界,也可能粗糙鄙陋扭曲失真。
模型如何才算是逼近客體世界,也有一個目標對象的適配問題。比如在自然科學中,相對論雖然對牛頓-麥克斯韋的經典物理學做出了重大的修正,但是,在分子以上天體以下的中觀物理世界中,我們架橋蓋樓造機器,飛機上天潛艇入海,無線電波滿天飛。我們憑借經典物理學對客體世界構建的模型,所知所行毫無閃失、絕無不中。這也間接地說明了沒有絕不失效的科學結論,更沒有任意適用的科學方法。無論是方法還是結論都是基于具體的認知模型來說的。那些非要在社會人文學科中使用自然科學研究方法的觀點,那些非要用試驗西藥療效的方法來看待中藥的觀點,就是一種拿把錘子就要干遍所有鉗工活的“萬能工具論”。
什么是描述客體事物的模型?模型應該怎樣構建?首先,最基本最靠譜的模型工具,就是人類的自然語言;其次,對于非生命意識的符號、意義和物質對象來說,數學也是一個最強大的模型構建工具。在管理學中無處不在的圖形、表格和表單,就是一種十分便利、靈巧的模型構建工具。經濟學是一門描述人類活動系統的學科之一,它本身并不排斥任何種類形式的模型構建工具。但是,用擅長描述死物的數學工具來描述活人,這就是“一把錘子走天下”的萬能工具論表現。人類活動系統以意識變化為根本,意識既不可測量又變動不居,對其使用有確定數值的變量進行數學分析的企圖是偽科學的做法。
與簡單直覺思維方式對立,經濟學的思維方式第三個要點是要克服、抵御把社會個人化、集體化的潛意識,建立一個科學的適用的社會人群不同角色身份的分析模型。 不同角色身份的分析模型是什么意思呢?簡單說,就是針對任何一項激勵,不同的角色身份會有不同的應對。那么,什么樣的觀念是由社會個人化、集體化的潛意識導致的呢?比如認為“有怎樣的初衷就會有怎樣的結果”,這種潛意識在大多數人的思維習慣中最為普遍,同時也是最頑固、最隱蔽的。這是把社會擬人化,不知不覺地就把社會虛擬成一個行動人。那么,對于單獨一個行動人來說,有什么樣的初衷,經過努力,大概率他的目的都會實現。但社會是由不同的人組成,任何對他人有影響的舉動,都會引起各色不同的應對。
在一般社會層面既沒有共同的初衷,也不會有共同的目的。當然,對于特定的共同體則需要具體分析,另當別論。通常情況下,在初衷與結果之間沒有直通車。“種下龍種長出跳蚤”才是一種常態。經常是一些人們以為的保護兒童、保護租房客、保護低收入者的法令或措施,實施起來最終很可能會是事與愿違的相反結果。歷史中一再出現的事實例證告訴我們,在公共事物上,試圖對經濟系統進行人為干預的政策,成功地實現初衷的概率幾乎為零。比如為了保護婦女權益的“男女同工同酬”政策,比如為了保護弱勢人群的“最低工資”政策,比如為了消滅眼鏡蛇的“有獎捉蛇”政策,等等。
與孤立、固定的簡單思維方式對立,經濟學的思維方式第四個要點是要克服、抵御世事確定、清楚可見的潛意識世界觀,建立一種輸出具有不確定性質的黑盒子觀察判斷模型。 這種經濟學特有的思維方式,可以說既是反庸常人思維的,也是迥異于自然科學思維的。中醫看待人體就是這種黑盒子思維,那些一談到中醫就極度反感甚至跳起腳來猛烈攻擊的人,就是與這種黑盒子思維方式徹底絕緣的人。這種人要想成為卓有成效的經濟學家,概率會在正態分布曲線的三西格瑪拐點之外。
在太多人的觀念中,世界是個確定的世界,它在依照人類的意愿以可預料的形式向前發展著;這當然也就意味著每一個人都是十足理性的,是知識充足的,人與人之間信息的可傳遞性是完備的。這也就是說:每個人對他行動所影響的事物,結果必然是清晰、確定和不變的,一切都在意料和可控范圍內。再進一步地說:在很多人的意識中,世界上的所有事,因果都是單向和確定的。他們認為只要掌握了足夠多的信息,就可以控制一切。如此一來,社會也當然就是人類意志的掌中物,理該根據良好的初衷設計出一個有無上權威讓所有人來服從的制度。假如這個權威足夠,人間就可以安排規劃出伊甸園般美好的世界。
對于有限認知能力的人類來說,世界的真相其實是裝在一只黑盒子里,里面結構紛繁復雜、瞬息萬變,它是規律性與不確定性并存的。沒有任何人能構建出一個描述真實世界的精密準確的模型。自然科學家群體在對自然世界的探索所獲得的成就已經足夠令普通人嘆為觀止,但他們的所知離徹底揭秘黑盒子還有十萬八千里的距離。無論是自然世界還是人文社會,都有數不勝數的謎團和矛盾尚未得到解決。人類科研探索的能力與人類對自身認知能力的迷信程度相比,完全無法匹配。只有真正的科學家才會懂得自己在浩瀚神秘的宇宙面前是吃幾碗干飯的;相反倒是對科學知識僅僅是略知一二的人,對人類的認知能力自信滿滿,在他們的世界觀里容不下半點兒未知、神秘的東西,他們根本無法接受不確定性。在他們的詞典里“科學”不是探索而是已知,必須用來碾壓和粉碎一切不能稱為是科學的東西。這種人我們把他們稱之為無知的科學主義者”。
與一些人對人類的信息和知識能力的自信滿足相比,真實的情況與此相差甚遠。每一個人來到世間,他所需要面對的全部現實,是一個整體的世界,系統的世界。但是他所能接觸到的卻只能是整體世界的一個側面、一個角度和一個渺小的局部。他所能掌握的知識,也只可能是整個人類共同體全部知識總和中的極其微小的一部分。更為重要的是,每個人所接受的具體瞬時信息,根本無法完全、充分地互相交換。每個人對他人所處所需所思所想只有在付出了足夠的代價成本之后,才能夠有所了解。結論是:信息的不對稱與知識的不足用是人類的必然狀態;換句話說就是:無知與盲動是人的行動的常態。
在可知可控的白盒子思維模式下,只要是需要,那么所有的事情就都在意識中、知識中和視野中,而且事情的結果一經產生也就完結了,一切又重新開始。這種思維及世界觀既可能是庸常凡夫的,也可能是科學主義者的,唯獨不能是經濟學的思維方式。經濟學的思維方式一定是黑盒子的,其輸出是具有不確定性的,規律是概略的、定性的,而不是精確可測量的。如此來看,對這樣的未知系統使用數學分析方程來模擬其行為,并不比根據擲骰子結果來判斷更為精確。
人的世界是一個非常奇妙和復雜的聯動系統,每一個人的每一次行動,都可能會產生觸發如同一連串多米諾骨牌的效果。每個人既可能是多米諾骨牌中的一個被動因素,也可能是中間改變多米諾骨牌進程的一個主動因素。在一個社會系統中,絕大多數事物都不是單向的和單因果的關系。任何復雜現象背后的事物及事態,其變化都是由這種無休止的多米諾骨牌效應與自然世界影響的綜合產物。
在絕大多數情況下,當我們采取一個行動,觸發一件事之后,有太多的事情不在我們的意識之中,不在我們的知識之中,不在我們的視野之中,而這些看不見的東西也同樣會對事態的發展產生著重大的影響。一個經濟學家的好壞或者說水平的高低,就需要看看他是否總是把注意力放到看得見的和已發生的事情上,對看不見和未發生的事情,是否能夠用理論的思維工具進行有效處理。
有些人對經濟學的思維方式做了一些過于簡略以至于會產生誤導效果的表述。比如,說經濟學思維方式是反常識的,或者說是反直覺的。如果說用經濟學來論斷日常事務的結論常常反直覺的話還勉強說得過去,而如果說經濟學思維方式反常識的話,那只能說,這是對常識概念的錯誤理解。什么是常識呢?太陽圍著地球轉,這肯定不是常識,連曾經的常識都不是。常識必須是久經考驗,屢試不爽,簡單的無需思考的正確知識,而且還要達到老少咸宜,婦孺皆知的程度。比如說:人不吃飯就會餓死,人不喝水就會渴死,這些才是常識。而光是一種電磁波,這種知識就不能說是常識。我的論斷是:經濟學必須是用來校正直覺的,而不是用來與直覺為敵的。經濟學不能反常識,經濟學只能給常識以更系統更合理的解釋和表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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